旁边几个本地河工蹲在滩涂上看热闹,悄悄小声讨论着。
林砚秋是长安来的官,相当于钦差大人了,他们哪有胆子当面笑话。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一个拿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朝远处努了努嘴。几个人悄悄挪到滩涂另一头,离得远了,才敢压着嗓子说话。
“听说这位状元爷,在长安城里是写诗作词出了名的。笔杆子拿得顺手,碾盘子他推过几回?”
“人家用不着推。人家是官,动嘴的。咱们才是动手的。”
“动手的治不了,动嘴的就能治了?”
“你管他能不能治。反正人家是官,咱们是民。人家让磨就磨呗。”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河工抽着旱烟,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磨吧。磨完了烧出来不成,看他怎么说。”
几个人不再吭声了。
碾到下半晌,料总算细了。林砚秋捏了一把,捻开看了看,点了点头:“行了。装窑。”
料装进窑膛,底下点火。头一个时辰火不敢大,慢慢往上催。吴师傅守在窑口边上,拿手试探着窑壁的温度,隔一会儿喊一嗓子:“添柴!”“再添两根!”“稳住火!”
那几个本地河工蹲在远处看着,谁也不上前。
矮胖的拿胳膊肘捅了捅瘦高个:“你瞅那火,烧得倒是挺旺。”
瘦高个说:“旺有什么用?烧石灰也这么烧。烧出来还是石灰。”
烧了一整夜,到第二天早上才熄火。
出窑的时候,十几个匠人围在窑口边上。林砚秋拿铁钩子把料块一块一块扒出来,搁在地上晾着。
晾了小半个时辰,拿手一摸,还烫手。又晾了一会儿,凉透了,林砚秋蹲下去,拿锤子敲了一块。
“咔嚓”一声,料块碎了,碎末散了一地。
吴师傅蹲下去,捻起一把碎末,在手指头中间搓了捻,脸色变了。
他又捻了一把,抬起头来,摇了摇头:“林大人,这不就是咱们烧的石灰嘛。”
林砚秋蹲在碎末堆跟前,没吭声。
他抓了一把碎末搁在手心里,捻开,对着日头看,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最后拿手指头蘸了点唾沫,把碎末粘在指头上搓了搓,站起来,走到窑口边上,拿炭笔在本子上记:“温度不够,研磨也粗了。”
那几个本地河工站在远处,看见林砚秋蹲下去捻料末,又看见吴师傅摇头,互相拿胳膊肘碰了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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