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晌午一直摸到天黑,摸了七八段堤,记了满满一本子。
天黑了,民夫们收了工,回棚子里歇着去了。
半夜里,苏懋提着盏灯笼来巡堤。
他远远看见溃口边上那盏油灯还亮着,脚步顿了一下。
走近了,看见林砚秋蹲在草棚里,面前摊着本子,手里攥着炭笔,衣袍下摆全是泥,脸上也沾着泥点子,跟刚来的时候穿着官服站在马前的状元判若两人。
苏懋站在草棚外头,没进去,就那么看了一会儿。
这人还真一直在河边守着?
前头几拨来的官,哪个不是到了地方先歇着,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
这个倒好,连馆舍都不回。
他嘴上没说什么,提着灯笼走了。
林砚秋在堤上守了三夜。
说是三夜,其实他也没真怎么睡。
三天下来,人瘦了一圈,衣裳就没干过,脸上泥点子糊了一层又一层,跟从泥塘里捞出来的差不多。
徐长年跟着他熬了两夜,第三夜实在撑不住了,靠在草棚柱子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嘴里还在嘟囔:“砚秋,你让我眯一会儿,就一会儿……”
林砚秋说:“你睡。我盯着。”
徐长年脑袋一歪,睡着了。
这天晌午,苏懋上堤了。
他穿了身洗得发白的青布官袍,身后跟着两个差役,其中一个捧着本泛黄的册子。苏懋站在溃口边上,没急着开口,先往林砚秋那边看了一眼。
林砚秋正蹲在断口处,拿手捻着沙土,衣摆浸在河水里,裤腿卷到膝盖上头,脚上连鞋都没穿,踩着流沙滩一脚深一脚浅地走。
旁边几个本地河工远远站着看,没人上前帮忙。
苏懋心想着:还真能吃苦。
可吃苦管什么用?
要是吃苦有用的话,这河堤早就被他修好了。
他清了清嗓子,往前走了两步:“林主事。”
林砚秋抬起头,脸上沾着泥,咧嘴笑了一下:“苏大人来了?来得正好,我这边刚摸完溃口西段的土,底下流沙层比东段还厚,有一丈二三。”
苏懋没接这话,回头朝差役使了个眼色。
差役捧着册子走上前来,苏懋接过去,翻开来,当着堤上所有人的面,一页一页念。
“永和三年,临津段溃堤,淹了三个村子,民夫死了十七个。名字都记在后头,张老栓、李二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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