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隔数十步,就弯腰挖取河底、堤基不同位置的沙土,仔细捻开,分辨沙层、黏土层的厚度,分门别类装进布袋,标记好位置。
日头渐渐升高,晨雾散尽,烈日晒在河滩上。
他额头上全是汗珠,衣摆被河水浸湿大半,沾满泥沙,狼狈不堪,却始终没有停下来。
这一趟,从上游旧漕分叉口,一路走到下游溃口,足足走了三个多时辰,中间几乎没歇过脚。
不远处,几个本地河工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一个满脸风霜的老河工压着嗓子:“听说这位林状元,是京城来的文曲星,诗文写得天下闻名。我原先也当真以为是个有本事的好官。”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去:“可咱们这条河,溃了多少回了?朝廷派了几拨人来,哪一个不是拍着胸脯说能治?最后还不是照样垮。堤下头埋着多少兄弟,他一个写诗文的状元,能懂这个?”
旁边一个年轻河工闷声道:“依我看,就是来走个场面的。在堤上装模作样看两日,记几笔东西,回去写折子,功劳到手。至于咱们之后会不会再遭水灾、会不会死人,他哪里放在心上?”
“读书人想升官,法子多着呢。治水这桩事,成了就是天大的功绩,败了,到时候推说水势凶险,谁又能奈何?”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满是抵触。
可过了半天,他们见这个林状元,还在河道勘测,也渐渐地闭上了嘴。
他们本以为京里的状元老爷,只会安安稳稳坐在马车上,远远看一眼河堤,问几句场面话便回去休息。
可眼前这人,不怕流沙、不怕河水,一步一步沿着整条河道丈量,认认真真记下每一处的数据。
议论声停了,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们相信这个文弱书生真能解决溃坝的问题。
有人低声嘀咕:“看着倒是卖力,说不定就是故意做给苏县令、给跟着的匠人看的,装样子罢了。”
“难说,再看看吧。”
日头西斜时,溃口这一段的踏勘才算走完。
林砚秋回到岸上,草草灌了口水,又吩咐人把取回的沙土样本铺开,一一对照记录。
他没急着回馆舍。
“今天先不回去。就在堤上搭个草棚,我夜里守着。” 林砚秋对徐长年说。
徐长年一愣:“守夜?主事,你都忙了一天了……”
“河水的脾性,白昼和夜里不一样。夜里涨落、流向,我得亲眼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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