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光六年的春天,来得格外盛大。
长安城仿佛一夜之间被海棠淹没了——宫墙内外、街巷两侧、人家的庭院里,到处都是粉白浅红的云霞。那花开得密密匝匝的,一簇簇挤在枝头,把整个长安都染成了一片柔和的、微微泛着光的颜色。秋苹医馆门口那棵老槐树还没动静,但巷子口卖花的老张头每天挑着两筐海棠枝来卖,满巷子都飘着一股清甜的、带着露水的花香。
秋苹是在三月初八那天被召入上林苑的。
传话的还是黄内侍,但语气比从前轻快了许多。他笑眯眯地递了一张小笺给秋苹,说陛下交代了“不必穿正式衣裳,随意便好“。秋苹打开那张笺,里面没有字,只有一枝压干的海棠花,薄薄的,颜色褪成了浅粉,但脉络清晰,像一枚小小的书签。
她握着那枝干花看了一会儿,嘴角浮起一个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她换了件藕荷色的春衫,把头发松松地挽了个髻,想了想,又从那枝干花上掐了一小朵,簪在耳侧。临出门时她照了照铜镜——镜子里的女人比去年丰润了些,黄河水患时瘦掉的那十斤总算养回来了,颧骨不再那么凸,眼下那层青黑也淡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吸了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上林苑的海棠比她想象中还要盛大。沿着蜿蜒的石径往前走,两旁的垂丝海棠像粉色的瀑布一样倾泻下来,花瓣薄如蝉翼,在春日的光线里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风一过,花瓣便簌簌地落,飘在青石路上、落在溪水里、沾在游人的衣袂上。秋苹走在这片花海里,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某幅还没来得及干的画,整个人都被浸在一种轻柔的、粉粉的光晕里。
他站在花径尽头的一棵老海棠树下,正背对着她仰头看着花枝。他今日没有穿朝服,也没有穿骑射的窄袖袍,而是换了一件月白色的宽袖春衫,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地绾着,整个人在花影里显得格外年轻,像是那个除夕夜里坐在她门槛上吃汤圆的人,又像是比那时候还要松快一些。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身上时,眉眼间浮起一层极淡的、暖融融的笑意。
“来了。“他说,像是等她来已经等了很久,但那种等里面没有催促,只有一种安稳的笃定。
秋苹走过去,在他身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风正好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在两个人之间,有一片粉白色的花恰好落在她的肩上。他看着她肩头那片花瓣,忽然伸出手来——不是替她拂掉,而是轻轻拈起来,放在掌心看了看,然后又松开手,让风把那片花瓣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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