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为了自己哭的。她是为方才那个握着她的手、问她“他有没有爱过我“的女人哭的。那个问题像一枚滚烫的钉子,钉进了她心里——因为她在替陈阿娇问那个问题的同时,心里也涌上了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小小的、相似的问题。她不敢往下想,用力把那念头按了下去。她是大夫,她来是治病的,不是来问自己那些糊涂心思的。
她走回医馆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她点起灯,在灯下坐了很久。那块“惠心“的匾额悬在头顶,金粉在灯火里泛着温和的微光。她望着那两个字,忽然伸手轻轻地碰了碰自己的心口——惠心。她的心是仁善的、通达的,可她的心也会疼。在长门宫里,在陈阿娇的眼泪面前,在那句“他有没有爱过我“的追问里,她的心也会像一根绷紧的弦,在寂静里发出嗡的一声颤音。
她想起那个人——她想起他吃汤圆时亮晶晶的眼睛,想起他伏案睡着时均匀的呼吸,想起他说“朕从不轻易送人这样的东西“时的语气。她认识的那个刘三郎,是真的。可她也知道,在另一些人的故事里,他同样是那个收回金屋承诺的人。真心和无情在他身上并存,就像是同一条河的两岸,这一岸开着花,那一岸结着冰。
她怕么?她问自己。怕有一天她也成了“长门宫里的那一个“么?她想了很久,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她不一样。陈阿娇把自己的一辈子押在了“金屋藏娇“四个字上,押得太重了,重到失去的时候整个人都碎了。而她秋苹从来没有押过什么。她只是亮着一盏灯,灯是不押注的,灯只是亮着。他来了,灯照着他;他不来,灯照着她自己。她不会因为灯下的人走了就把灯吹灭,不会去追问“他有没有爱过我“——因为她的故事里,从来没有“金屋“这个字眼。
她把那盏灯拨亮了些,重新坐下来,拿起针线,把那件缝了很久的靛蓝荷包继续绣下去。桂花在荷包上一瓣一瓣地添着,密密地挨着。她想着七日之后还要去长门宫复诊,想着该给陈阿娇加两味党参补补气,想着那个曾经明艳如牡丹的女人,在这七天的夜里能不能喝下那碗安神的药、睡一个不再被噩梦纠缠的觉。她想着这些的时候,手里的针稳稳地穿过去,又稳稳地拉回来,一针一针,把那些自己答不出的问题,细细地缝进了秋天深深的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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