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滴,洇出深色的圆点。
秋苹坐在那里,心口像是被什么攥住了。她见过很多病人哭,见过丧亲的、失子的、被抛弃的,可此刻陈阿娇的泪水里有一种别的东西——那是被一个承诺接住过、又被同一个承诺松手摔下来的疼痛。那种痛不是突如其来的,是慢慢、慢慢渗透的,像一根针插在心脏里,日日夜夜地搅着,搅了十几年。
陈阿娇忽然抬起头来,用那双蓄满了泪水的眼睛望着秋苹。她的目光里有种近乎哀求的东西,像是溺水的人抓向任何一根浮木。“妹妹,“她拉住秋苹的手,那双手冰凉,瘦得像一把枯枝,“你说……他可曾真的爱过我?“
秋苹的手被握得生疼。她看着陈阿娇那张憔悴不堪的脸,看着那双盛满了二十年岁月和疑问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头发紧。她不忍说是——说她从未被爱过,那是把一个人最后一点念想都掐灭了;她也不忍说不是——说是,可如今的处境又怎么解释?金屋藏娇是真的,废黜长门也是真的,真心和无情在同一个人身上绞成了一团解不开的乱麻。她一个旁观者,要怎么回答这道连当事人都参不透的题?
她沉默了很久。窗外的秋风贴着窗纸呜呜地吹,像是一阵远远的哭声。终于,秋苹伸出手,轻轻覆在陈阿娇冰凉的手背上。她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只是用她当大夫时最温和的那种语气说:“娘子,先把觉睡好,把饭吃了。安神药我开了七天的,你先喝着。七天后我来复诊,再给你调方子。“
陈阿娇的手松了一些。她低下头,看着矮几上那包桂花、那张方子,嘴唇抖了抖,像是还想问什么,但终究没有问出来。她只是点了点头,轻轻地说了一声“好“。
秋苹收拾好药箱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陈阿娇还坐在窗前那个位子上,手里握着那包桂花,侧影在灰蒙蒙的光线里瘦成了一道薄薄的剪影。秋苹忽然想起《长门赋》里那句话:“日黄昏而望绝兮,怅独托于空堂。“她此刻站在这长门宫的门槛前,忽然真切地理解了那句话的重量——不是文采,不是修辞,是一个女人日复一日地坐在窗口,望着落日,等着一个永远等不到的人,然后天黑了。
她走出长门宫的时候,外面的秋风猛地灌了她一脸。她站在宫墙外面,弯腰扶着膝盖缓了好一会儿。那根攥着她心口的无形的弦在她走出宫门的那一刻才终于松开,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靠在斑驳的宫墙上,仰起头把眼泪逼回去,可还是有几滴顺着脸颊滚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喉咙里堵得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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