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一年,七月二十三日,清晨。长春,灰砖院落。
天还没有完全亮透,东边的屋檐上方只有一层薄薄的灰蓝色光正在缓慢地渗出来。院子里的枣树在晨风中轻轻晃动,枝头的青果挂着一层细密的露水,像是被谁在夜里悄悄擦洗过。东厢房的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纸渗出来,在青砖地面上落下一小片暖融融的光斑。
婉柔坐在桌边,面前的木箱敞开着,里面叠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她伸手把一件叠好的棉袍放进去,又拿出来重新叠了一遍,像是在用那点活计压着什么。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腹在那件棉袍的边缘慢慢摩挲着,开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在确认什么的语气:“云子,今天真的能走了吗?”
云子站在她旁边,正把最后几件小物件收进一只旧包袱里。她的动作很稳,每一个结都系得紧紧的,像是每一件东西都曾在她的脑海里被反复确认过位置。她把包袱口扎好,放在床沿上,转回身看着婉柔:“六小姐,上角利一亲口说的,今天就会安排车送我们到车站。关东军那边已经批复了,不会临时变卦的。”
婉柔把最后一件衣裳叠好放进木箱里,合上箱盖,手指在箱面上按了一下,像是在那层木板上留下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记号。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光涌进来落了她一身。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枝丫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着,叶子被晨光照得透亮,边缘泛着一层细碎的金色。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开口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云子,要回奉天了。可以见到额娘了,还有婉清。”
云子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枣树:“六小姐,您走了这么久,夫人一定很想您。”婉柔沉默了一下:“现在终于能回去了,却不知道那座院子变成什么样了,不知道那棵老槐树还在不在,不知道婉清那丫头现在怎么样了。”她顿了一下,声音又轻了几分,“我走的时候,她追到巷口,一直喊‘六姐’。我隔着车帘看了她一眼,她的衣裳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那时候我想,我一定得回去看看她。我以为很快就能回去的,没想到走了这么远,走了这么久。”
云子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她把那件叠好的旧棉袍又打开来,重新叠了一遍,像是在用那点活计把什么涌上来的东西压下去。她看见婉柔站在晨光里的侧脸,看见她的睫毛在晨光中微微颤动着,看见她攥着窗框的手指收紧了又松开。她想起自己鞋底夹层里那张密条上炭笔写下的字,想起土肥原在奉天那座灰楼里对她说的每一句话,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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