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住了。
山脚下静了三息。
然后颉利动了。
站在山道最底下那块石头上,仰着头,往前走了两步,站直了。
喊了一句。
突厥话,很长,喊得极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声音顺着风往两边铺开去,铺到几里地之外。
喊完了,把手往下一压。
三万人动了。
头一排那些人伸手去解自己身上的甲,扣子在腋下,一手托着甲片,一手往下抽,抽开了,往前一低身,那副甲就从肩上滑下来了。
甲落地的声音,是从前往后传的。
一片,又一片。
铁片子撞在石头上,撞在冻土上,哗啦一声,接着又一声,从山脚下往后头滚过去,滚出去几里地。
三万副甲,落地的声音响了不知道多久。
紧接着这群人开始弯腰,弯到底,两只手垂下去,头低下去,低到膝盖以下,低到额头快要碰着地。
一排一排地弯,从山脚下最前头那一排开始,一层一层往后压过去。
三万个人,弯成了一片。
山脚下那一大片浅色的圆点,一瞬间全没了。
只剩黑压压的背。
薛万均站在最前头那一排。
他也弯下去了。
他这一躬弯得比谁都低。
薛礼在他旁边。
他看不懂。
他这一年半在大安宫当值,突厥话一个字不会,只看见前头的人在解甲,看见颉利喊了一句,看见三万人往下弯。
他愣了一息。
然后他把身上那副甲也解了。
甲落在地上,他往前一躬。
裴行俭在他旁边,那条腿弯不下去,把重心往右腿上一移,扶着旁边一个人的肩膀,也弯下去了。
弯下去的时候咬着牙。
那一躬,三万人保持了很久。
风从山顶上灌下来,从那一片弯着的背上刮过去。
后来颉利又喊了一声。
三万人直起腰。
薛礼直起来以后,喘了一口气。
转过头,看着旁边那个刚捡起自己那副甲的人。
“师傅。”
薛万均正在往身上套甲,头也没抬:“嗯?”
“方才颉利喊的那句,是什么意思。”
薛万均把甲往肩上一挂,扣子在腋下咔哒扣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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