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六年,正月。
定襄的冬天,比李渊想的难熬。
他这一辈子在关中过了六十五个冬天,最冷的那年是武德二年,长安的渭水冻住了,人能走过去,那时候觉得那就是顶了。
到了定襄他才知道,关中那点冷不叫冷。
塞外的风是横着刮的。
从北边下来,中间一座山都没有,一路刮到定襄城下,刮得帐子上的皮子整夜啪啪响。
夜里睡觉,鼻子露在外头,早上起来鼻尖是白的,拿手一搓,疼。
腊月里下了三场大雪,第二场那天夜里压塌了十七顶帐子,压死了四匹马,人没事。
第三场下了两日一夜,早上起来推不开门,是外头的人拿铁锹从雪里往外挖的。
孙思邈那半个月忙得脚不沾地。三万人挤在那一片帐子里,一个咳嗽起来,一片跟着咳。
老道带着二十几个懂点草药的突厥人,把定襄周围能挖的药挖了个干净,熬成一大锅一大锅的水,每人一碗,捏着鼻子灌。
腊月里病倒了三千多个。
死了九个。
九个人埋在城北那道坡底下,坟不高,一人一个土包,插了根木牌子,牌子上是韩得田写的名字,他不会突厥话,是找人一个一个问,问了写在纸上,再照着刻。
刻完了他跟李渊报:“陛下,九个人,臣都记下了。哪个部落的,家里几口,都记了。”
李渊说:“记这个做什么。”
韩得田说:“往后总要给人家家里一个交代。”
李渊看了他一会儿,说:“记着吧。”
正月里,雪化了一半。
那天早上,武士彠是跑着来的。
“陛下,来人了。”
李渊在屋里烤火,头都没抬:“又是哪个部落的。”
“不是一个部落。”武士彠喘着气,“是好几十个。”
“来了多少人。”
“外头站不下了。”
李渊出了门。
场子外头那片空地上,站着的不是他手底下那三万人。
是老人,是女人,是孩子。
一眼望过去,黑压压地铺开,从场子门口一直排到北边那道坡根底下。
有人牵着羊,有人赶着车,车上堆着东西,有奶疙瘩,有风干的肉,有整张的皮子,还有一筐一筐冻得梆硬的土豆。
最前头那几个是老头,头发白得像雪,拄着棍子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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