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元年四月,凉州,金城郡。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远处的黄河裹挟着泥沙,在暗夜中隐隐轰鸣,低沉的水声混着四月的夜风,裹着料峭寒意,吹过城外三十里处的羌人帐篷。帐篷内灯火昏暗,牛油烛火摇曳不定,将两个相对而坐的身影拉得颀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羊膻与酒香,却透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肃杀。
北宫伯玉与李文侯,金城先零羌两大分支的头领,此刻正端坐案前。先零羌乃凉州羌人第一大部落,势力横跨金城、陇西二郡,控弦之士数以万计,两人各自统领数千帐部众,在羌人中威望卓著,一声令下,便能聚起千军万马。案上摆着一壶劣酒、几块干硬的羊肉,可两人自始至终,未曾动过分毫,唯有眼底的怒火与沉郁,在昏暗的灯光下若隐若现。
“伯玉兄,汉人的教文,你该听说了吧?”李文侯率先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藏着难以遏制的怒意。
北宫伯玉缓缓端起酒碗,抿了一口辛辣的劣酒,酒水入喉,却压不住心底的沉郁,他慢慢放下碗,瓷碗与木案碰撞,发出一声轻响:“你说的,是梁鹄那道征发军役、加征赋税的教文?”
“何止是军役!”李文侯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冷哼一声,“梁鹄那狗官,一道教文下来,不仅要提前征收算赋,还要将一算改二算!咱们羌人虽不用交那算赋,可那些依附汉人的羌人部落,哪一个能逃得掉?还有军役,每户出一丁,自备战马兵器,限期到郡城集结——这哪里是征役,这是要抽干我们羌人的血,断我们的根啊!”
北宫伯玉沉默不语,指尖轻轻摩挲着酒碗边缘,眼底满是沉凝。他自然知晓教文的内容,梁鹄的教文传到金城后,郡太守陈懿虽表面上不像安定太守王钦那般大肆征发、残暴苛虐,可暗地里的动作,半点不少。那些依附汉人的羌人部落,已被强征数百丁壮,逼着自备鞍马兵器,送往郡城听用。家中丁壮被征走,只余下老弱妇孺,牛羊无人放牧,田地无人耕种,再过些时日,怕是只能坐以待毙。
“不止是陈懿。”北宫伯玉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凉州的汉人官吏,从来就没把我们羌人当人看。征赋税时,我们是他们口中的‘编户齐民’,需如数缴纳,半点不能少;征军役时,我们是他们眼中的‘义从胡骑’,要冲锋陷阵,浴血沙场;可平日里,我们不过是‘羌胡’、是‘杂种’、是‘边鄙之民’。我们的牛羊被他们抢夺,我们的田地被他们侵占,我们的子女被他们卖为奴婢——这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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