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延年脑袋上的布换成了孙思邈留下的药膏,药膏是黑的,抹在额头上,跟贴了一块膏药似的,远远看过去,像二郎神多长了一只眼。
石头头一回见的时候,笑得直不起腰,笑完了挨了崔延年一记白眼,到现在还憋着。
屋里堆着一地的簿子。
那是晋阳四个城门,加上城外三处驿站,今年正月到二月过所簿,武士彠从各处调来的,一共二十七本,摞起来比桌子还高。
崔延年从初十翻到今日,翻了五天,翻完了十九本。
白天点丁,夜里翻簿子,二十七本簿子,有的字写得跟狗爬似的,有的让耗子啃掉了半边,翻得崔延年两只眼睛通红。
王家剩下的十六个门,这几日一门一门都点过了,点得比谁都快,崔延年问一句,那边答十句,生怕答少了。
十六个门点完了,崔延年又回了老宅,把分拣以后留下那一房重点一遍,开门的是那个撕谱的老太太。
老太太拄着拐棍,站在门里头,看了他半天,看到他额头上那块黑药膏。
“你就是那个挨了石头的御史。”
“是。”
“头还疼不疼。”
崔延年愣了一下:“不疼了。”
老太太嗯了一声,往边上让了让,把门让开了。
“进来点吧,一口不少。”
“御史,您这么翻,得翻到啥时候。”
石头蹲在门口,嘴里叼着一根草棍。
“翻到翻着为止。”
“那贩绢的要是没走城门呢??”
“他在王家老宅住了三天。”崔延年说,“要进晋阳城,就得过城门,过城门,就得验过所。”
“验过所,就得登簿子。”
石头吐掉草棍:“那要是守门的没登呢?”
崔延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就翻完这二十七本,再去问守门的。”
石头缩了缩脖子,不问了。
第二十一本,是南门的,正月十一到正月二十九。
崔延年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正月十九那一页,手指头停住了。
那一行写着:长安县延寿坊人,冯七,年三十二,白色,无须,左手小指少一节。
贩绢四十匹,入晋阳。
保人,门下省令史,张敬。
崔延年把这一行看了三遍,拿笔抄下来了,抄完了,又看了一遍。
“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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