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南城,宣义坊。
卢家造纸作坊之内,不见寻常工坊的嘈杂脏乱,反倒清爽规整。一排排竹纸张张舒展,紧绷在木制晒架上,层层叠叠罗列院中,借着天光和风静静晾晒。
王玄策与卢照邻并肩立在廊下,一身素衫,避开工匠劳作的动线,虽然貌似闲谈,但二人却都目光灼灼,一瞬不瞬地盯着架上的新纸。
「风日正好,水汽散得极净,应当成了。」卢照邻低声开口,语气里藏不住压抑已久的期待。
王玄策微微颔首,眼底也漾着热切:「看纸面色泽匀净,无斑驳结块,想来品质不会差。」
自於承光楼中,得知改良竹纸工艺,王玄策第一时间,便想到了家中在长安城有家纸坊的卢照邻。
卢照邻虽出身范阳卢氏,亦是五姓七望之一。但卢照邻却只是卢氏支脉,家中除了一屋诗书,些许产业,早已没落。
於国子监中之时,卢君对他王玄策亦是折节下交。甚至在朱雀门叩阙事发之後,卢照邻虽年岁尚轻,却也对诸多寒门士子颇有庇护。
与五姓之中的那些纨绣之徒,不可同日而语。
伐竹、沤浸、捣浆、抄纸、焙晒,试制竹纸。历经数道繁琐工序,今日终於迎来第一批完整成型的竹纸出晒。在此之前,世人造纸多赖树皮、麻头、破布,造价高昂、产量稀少,寒门士子求学无纸、着述无籍,向来是常态。
便是於卢照邻而言,亦是好事一桩:他年少嗜文,虽然家中有个小小的造纸作坊,却是已入不敷出,即将败落。他自己也常年苦於生活困顿,纸笔珍贵,不能一畅胸怀。
若这批竹纸成型可用,便是破天荒的革新。
「二位郎君,新纸晾晒乾透,已然成型,可以裁取试用了。」
几名匠人手脚麻利地上前,小心翼翼将晒架上的竹纸轻轻揭下。其中一位老匠工伸手捻起一页竹纸揉了揉,便朝着王、卢二人叉手道。
二人激动起身,只见这竹纸纸面微青,却也平整细腻。触手微凉,全不紮手。
王玄策上前捻起一张,指尖轻拂纸面,触感顺滑,虽似没什麽韧性,但微微弯折亦不破损,远比寻常粗纸精良。不由赞叹道:「皇孙殿下,当真乃神人也!这以竹造纸之书,竟然当真成了!」
「虽说不比藤纸坚韧白皙,却已远胜刍纸、粗麻纸。」
「郎君有所不知。」老匠工笑呵呵说道,眼中难掩激动与惊叹:「这不够白、不够韧,乃是因为我们急着出纸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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