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铸了快三百年,钟身上一圈铭文,被风雨蚀得只剩一句还认得出:
pro innominabili sonat(为不可言者而鸣)。
这口钟没有锺锤。
一个人正沿着塔里那道螺旋石阶往上走。
老菲利普斯扶着冰凉的石壁,还拎着个装茶的保温杯。
这两个礼拜,他把该做的都做了。
走到钟下,老菲利普斯停住了。
他把茶杯搁在脚边,抬头看着那口没有锺锤的钟。
哀悼日的钟声,全城的教堂在同一刻敲响了追思。
千千万万的人,在同一刻默哀、诵读圣诗、为逝者祈祷。
那是一张比什麽都大的网,把生和死之间那道门同时推开了一条缝。
一百条巷子里,半夜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有人开了门,门外一个湿淋淋的影子,用一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嗓音喊着屋里人的名字。
「是我,让我进去。」
老菲利普斯往钟下又站近了一步,站到了正中。
这口钟收下的,是鸣钟人自己的名字。
铭文那句「为不可言者而鸣」,真正的意思是「代不可言者而鸣」。
老菲利普斯早就想好了。
他不想这麽简单被收走,他要自己敲钟。
他闭上眼,把自己的名字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呼进了那口钟里。
然後,他按丧钟的古礼开始敲。
今夜,他替全城的亡者报丧。
第一记落了下去,这口钟没有锺锤,撞不响。
老菲利普斯呼进去的名字,在锺里换成了声。
河堤边几条守夜的狗,忽然朝着塔顶长长地嚎了一声。
丧钟的本义,是替离去的魂驱开纠缠它的邪祟。
被正式报了丧的死者,就不能再假装自己还活着了。
第一记落下,一百条巷子里那句「是我」同时卡在了喉咙里。
半开的门,顿住了。
老菲利普斯敲第二记的时候,感觉自己轻了一分。
他敲得很稳,一列一列客人们在活人门口忽然闪烁了一下。
第七记落下的时候,老菲利普斯扶了下锺沿。
湿淋淋的客人们,在门槛外一个一个地淡了下去。
那些站在梅菲尔、切尔西、布鲁姆斯伯里客厅里,对着留声机蜡筒和牌桌的太太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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